回忆痛苦
http://www.socang.com 2002-10-11 18:56 来源：
上海 残雪
回忆给人的感觉分为愉快和不愉快两种。许多人偏爱不愉快的回忆，似乎它又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。人们一般采取告诫自己的方法，命令自己停止回忆……但不妨反复地认真地回忆一次痛苦，包括每一个细节。这当然是痛彻肺腑的事情……但长痛不如短痛。即使是一块苦胆泡过的黄连，长久的咀嚼也会使苦涩慢慢淡下去。
——摘自《随风飘逝》毕淑敏
过了许久，我渐渐平静了。拿起身边的相册，揩干了被泪水浸湿的眼角，我的记忆又开始了飘游。我知道这又将是一次撕心裂肺的疼，然而，依旧忍不住要去重温……小时候，爸爸在我的印象中是个模糊的形象，也许因为忙，他老不在家，而每每他回来，小小的我就会扑过去，亲热地喊“爸爸，爸爸……”而内心其实比喊出来的还热切、急乱。爸爸总会拿出为我准备好的小礼物（也许一支自动铅笔，也许一把带格尺的小刀，或者一块好看的橡皮什么的），那时我就甭提有多高兴了。还记得一次，我把那只自动铅笔拆开了就安不上了，后来，我哭着把笔的残骸收藏起来，躲了爸爸的目光好久好久。
时间一天天飞逝，我拼命想抓住它却不能够。爸爸依旧常常因公出差。冬天，每每他回家都会检查我的手，看是否龟裂了。然后，如果发现有了一圈圈裂纹，他便会亲自打来开水，让我坐在他对面，命令我把手放在他的一双大手里，然后为我搓洗。滑滑的感觉总会使我笑得前仰后合，然后，爸爸就呵斥一声，我稍稍安静了一些但又止不住笑起来，爸爸没办法了也只得无奈地一笑或者在我的小手里一挠，我“咯咯”地笑得更厉害。
时光飞逝，如梭般快。我对爸爸的爱却是与日俱增，简直有些“依恋”。人爱到深处，就会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，希望永远也不失去。但，这可能吗？
一天，飘零的秋叶带来了噩耗，爸爸得了肝硬化！我被这晴天霹雳击得目瞪口呆，不知所措。我再一次将被子蒙住了头，哭了个天昏地暗。我猛烈地捶打自己，大声哭喊着：假如让我得这个病来代替爸爸我也心甘！天啊，老天啊！你怎么可以这样呢？爸爸为了我，为了这个家已经放弃了多少天伦之乐，难道你还要剥夺他唯一所能拥有的健康吗？我深爱着的爸爸怎么会这样呢？我深爱着的……日历一页页翻过，我亲眼看着爸爸一天天憔悴，一米八的大个儿竟然110 斤都不
到！我看着他一层皮包骨，在加上肝腹水，我的心痛再也难忍。从前对您的伤害竟如飞刀般刺穿我的心。无数次我把您气地举起拳头又放下，而我却已胜利者的笑容面对您；无数次我耍着小孩子脾气摔东西一泄气，而你却只能付之以无奈的皱眉；无数次我故意和您过不去，嫌您唠叨，而您当时该又多么心寒我却全然不会知道……
从此，我发誓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得更好，能令您满意。直到我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，那一刻，我又让您忐忑了。我拨了考试成绩热线，那边响起了一个机械的声音……您开始重复我的成绩，声音由正常变得沙哑，并颤抖起来。您的脸，您的表情，复杂极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令似乎平静了些，便说：“孩子，快，给你们班其他同学打电话问一下他们都怎么样？”我一个个打过去，他们一个个的都向我抱怨，说这次成绩为什么都这么低。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向您传达。
终于，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去了，录取通知书发来了，我考上了一所外地重点学校。我欢呼，第一个跑向您，抱住您的脖子，一遍又一遍地喊：“爸，我被录取了！被录取了！你听到了么？”您显然激动极了，又露出了以往一向高傲的姿态来：“我女儿，怎么会考不上呢？”
后来，我们约定去北京玩一次，也算补偿我考上高中的那一次毁约。
我们开心极了。可是在玩的时候您却有些坏肚子，而且，忘了定时吃药。我一问，您就说没事。我也就没当回事。
快乐的日子终于还是在我入学的那天终结了。那天，我早上8:00报到，您却说您要回家了。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和您要分开了。
我听凭眼泪像泉水般涌出眼眶，我听凭自己哭喊的嗓音逐渐沙哑，我听凭自己的双手紧紧抓住您不放，我听凭双脚随着您由慢跑而小跑，我却难以听凭您离开我！您挣扎着甩开我，深深的看了我一眼，转身便走了。我不放您，您也终于拗不过我，站住了。终于站住了。
我们面对面地站着，我泪眼朦胧地望着您，望着，我看到您的眼眶里渗出了红色的血丝，您走向我，吻了吻我的脸颊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仿佛把所能做的都要通过这一吻一拍而终结了。我不再追赶您的步伐，我只是默默看着您的背影，我多希望您能再回一回头看我两眼啊！我能感您的眼在流泪，我能体会到您的心在流血，我亦能感受您那撕心裂肝的疼痛。您舍不得我，也想跟着我一辈子，也想照顾我到永远。
我知道，我懂得，我理解……
记得席慕蓉说过：
“……就会有那么一次，在你一放手，一转身的那一刹那，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。太阳落下去，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，有些人，就
从此和你永诀了。”
爸爸，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？
昨天，您不还给我写了一封信，告诉我要好好学习吗？昨天，您不是还打电话，说要勤劳、谦虚，要和大家和睦相处吗？就在昨天，您不是还答应我下一次出差要来看我吗？——爸爸，您又毁约了，这一次，您什么时候才能补呢？！
回忆给人的感觉分为愉快和不愉快两种。许多人偏爱不愉快的回忆，似乎它又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。人们一般采取告诫自己的方法，命令自己停止回忆……但不妨反复地认真地回忆一次痛苦，包括每一个细节。这当然是痛彻肺腑的事情……但长痛不如短痛。即使是一块苦胆泡过的黄连，长久的咀嚼也会使苦涩慢慢淡下去。
——摘自《随风飘逝》毕淑敏
过了许久，我渐渐平静了。拿起身边的相册，揩干了被泪水浸湿的眼角，我的记忆又开始了飘游。我知道这又将是一次撕心裂肺的疼，然而，依旧忍不住要去重温……小时候，爸爸在我的印象中是个模糊的形象，也许因为忙，他老不在家，而每每他回来，小小的我就会扑过去，亲热地喊“爸爸，爸爸……”而内心其实比喊出来的还热切、急乱。爸爸总会拿出为我准备好的小礼物（也许一支自动铅笔，也许一把带格尺的小刀，或者一块好看的橡皮什么的），那时我就甭提有多高兴了。还记得一次，我把那只自动铅笔拆开了就安不上了，后来，我哭着把笔的残骸收藏起来，躲了爸爸的目光好久好久。
时间一天天飞逝，我拼命想抓住它却不能够。爸爸依旧常常因公出差。冬天，每每他回家都会检查我的手，看是否龟裂了。然后，如果发现有了一圈圈裂纹，他便会亲自打来开水，让我坐在他对面，命令我把手放在他的一双大手里，然后为我搓洗。滑滑的感觉总会使我笑得前仰后合，然后，爸爸就呵斥一声，我稍稍安静了一些但又止不住笑起来，爸爸没办法了也只得无奈地一笑或者在我的小手里一挠，我“咯咯”地笑得更厉害。
时光飞逝，如梭般快。我对爸爸的爱却是与日俱增，简直有些“依恋”。人爱到深处，就会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，希望永远也不失去。但，这可能吗？
一天，飘零的秋叶带来了噩耗，爸爸得了肝硬化！我被这晴天霹雳击得目瞪口呆，不知所措。我再一次将被子蒙住了头，哭了个天昏地暗。我猛烈地捶打自己，大声哭喊着：假如让我得这个病来代替爸爸我也心甘！天啊，老天啊！你怎么可以这样呢？爸爸为了我，为了这个家已经放弃了多少天伦之乐，难道你还要剥夺他唯一所能拥有的健康吗？我深爱着的爸爸怎么会这样呢？我深爱着的……日历一页页翻过，我亲眼看着爸爸一天天憔悴，一米八的大个儿竟然110 斤都不
到！我看着他一层皮包骨，在加上肝腹水，我的心痛再也难忍。从前对您的伤害竟如飞刀般刺穿我的心。无数次我把您气地举起拳头又放下，而我却已胜利者的笑容面对您；无数次我耍着小孩子脾气摔东西一泄气，而你却只能付之以无奈的皱眉；无数次我故意和您过不去，嫌您唠叨，而您当时该又多么心寒我却全然不会知道……
从此，我发誓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得更好，能令您满意。直到我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，那一刻，我又让您忐忑了。我拨了考试成绩热线，那边响起了一个机械的声音……您开始重复我的成绩，声音由正常变得沙哑，并颤抖起来。您的脸，您的表情，复杂极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令似乎平静了些，便说：“孩子，快，给你们班其他同学打电话问一下他们都怎么样？”我一个个打过去，他们一个个的都向我抱怨，说这次成绩为什么都这么低。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向您传达。
终于，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去了，录取通知书发来了，我考上了一所外地重点学校。我欢呼，第一个跑向您，抱住您的脖子，一遍又一遍地喊：“爸，我被录取了！被录取了！你听到了么？”您显然激动极了，又露出了以往一向高傲的姿态来：“我女儿，怎么会考不上呢？”
后来，我们约定去北京玩一次，也算补偿我考上高中的那一次毁约。
我们开心极了。可是在玩的时候您却有些坏肚子，而且，忘了定时吃药。我一问，您就说没事。我也就没当回事。
快乐的日子终于还是在我入学的那天终结了。那天，我早上8:00报到，您却说您要回家了。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和您要分开了。
我听凭眼泪像泉水般涌出眼眶，我听凭自己哭喊的嗓音逐渐沙哑，我听凭自己的双手紧紧抓住您不放，我听凭双脚随着您由慢跑而小跑，我却难以听凭您离开我！您挣扎着甩开我，深深的看了我一眼，转身便走了。我不放您，您也终于拗不过我，站住了。终于站住了。
我们面对面地站着，我泪眼朦胧地望着您，望着，我看到您的眼眶里渗出了红色的血丝，您走向我，吻了吻我的脸颊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仿佛把所能做的都要通过这一吻一拍而终结了。我不再追赶您的步伐，我只是默默看着您的背影，我多希望您能再回一回头看我两眼啊！我能感您的眼在流泪，我能体会到您的心在流血，我亦能感受您那撕心裂肝的疼痛。您舍不得我，也想跟着我一辈子，也想照顾我到永远。
我知道，我懂得，我理解……
记得席慕蓉说过：
“……就会有那么一次，在你一放手，一转身的那一刹那，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。太阳落下去，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，有些人，就
从此和你永诀了。”
爸爸，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？
昨天，您不还给我写了一封信，告诉我要好好学习吗？昨天，您不是还打电话，说要勤劳、谦虚，要和大家和睦相处吗？就在昨天，您不是还答应我下一次出差要来看我吗？——爸爸，您又毁约了，这一次，您什么时候才能补呢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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